以案說法 | 保險詐騙罪與保險理賠糾紛應當如何區分?

時間:2019-10-28 來源: 作者:張啟明 許明 瀏覽: 打印 字號:T|T

湖人vs鹈鹕 www.hcryb.club   由北京市京都律師事務所張啟明律師擔任辯護人的阮某某等人涉嫌保險詐騙一案,一審法院采納辯護人意見,認定不構成保險詐騙罪,以虛開發票罪判處阮某某有期徒刑九個月并處緩刑。檢察機關提出抗訴,二審法院通過開庭審理,維持一審判決。本案是典型的介于保險詐騙罪與保險理賠糾紛之間的刑民交叉案件,現將辯護思路及方案整理、歸納。


  案情介紹:
  一場洪災引發的系列保險刑民糾紛


  1.收購水淹車發生理賠糾紛


  2014年8月20日,浙江省麗水市發生特大洪水,致使大量車輛被淹,二手車商阮某某、陳某某與小維修廠主陸某某三人達成合作意向收購水淹車的協議,先后收購了由某保險公司承保的被洪水完全淹沒的奔馳、奧迪、馬自達、本田四輛水淹車。次月,三人與保險公司協商理賠事宜,阮某某等人希望按照“一次性定損”的方式進行理賠,車輛殘件歸屬三人。而保險公司堅持以“推定全損”的方式理賠,車輛殘件歸保險公司。


  2.阮某某提請保險理賠訴訟并勝訴


  雙方因理賠方式僵持不下,保險公司始終未對四輛車進行定損。2014年11月,阮某某等人四紙訴狀將保險公司告上法庭要求理賠,為減少損失,陸某某對四輛車進行維修,并將修復后的奧迪車、本田車、馬自達車賣給他人,奔馳車因無法啟動停放在陸某某修理廠。2015年8月,法院分別作出25-28號民事判決,按照“推定全損”的方式作出判罰,依據四輛車折舊后的實際價值判決保險公司進行理賠,理賠款合計75萬余元,但并未對車輛殘值歸屬進行判處。判決生效后保險公司將保險金交付法院。


  第一批民事判決后保險公司并未提出上訴,但保險公司敗訴后也不甘示弱,既然第一批民事判決是按照“推定全損”的方式處理,那么根據法律規定車輛殘值理應歸保險公司,旋即提起了第二批民事訴訟,請求法院將四輛車判決歸還保險公司,即“返還殘值”,并提起訴前保全,保全了已依據第一批民事判決執行的理賠款中的50余萬元。


  3.第二批民事訴訟提供兩張發票


  2015年11月,在第二批民事訴訟庭審中,阮某某等人提出四輛車已經實際維修,無法返還。人民法院要求提供修理發票,因陸某某的修理廠規模小無法開具大額發票,遂向其他修理廠開具了奧迪車、奔馳車的兩張修理發票,金額分別為25萬、34萬元,共計59萬元。本田車、馬自達車未開具修理發票。法院于2015年12月作出3380-3383號第二批民事訴訟判決,判定阮某某等人返還奔馳、奧迪、本田、馬自達四張車維修更換的零部件。


  4.保險公司以被保險詐騙為由提出報案


  第二批民事訴訟并未完全支持保險公司返還原車的訴訟請求,只是返還維修更換零部件。保險公司在訴訟中獲知開具發票的的修理廠并未實際對奧迪車、奔馳車進行修理,認為阮某某等人的行為屬于騙取保險金,遂向公安機關報案。


  公安機關偵查終結后,認為阮某某等保險詐騙罪將案件移送審查起訴。


  5.檢察機關以保險詐騙罪對阮某某等人提起公訴


  檢察機關經過審查認為,阮某某等人對發生的保險事故夸大損失的程度,進行保險詐騙,目的是對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并認定案件既遂金額12萬余元,未遂金額31萬余元,以阮某某等人涉嫌保險詐騙罪提起公訴。


  爭議焦點:
  保險詐騙罪還是民事糾紛控辯雙方針鋒相對


  車輛水淹過頂以致全損的事實,控辯雙方并不存在爭議。但公訴人認為:在第二批民事訴訟中,阮某某等人虛開了發票,屬于虛構保險事故騙取“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應當認定為保險詐騙罪;辯護人則認為:車輛水淹過頂導致車輛全損基本事實不存在爭議,保險公司基于車輛全損的事實理賠保險金是確定的,阮某某等人在兩批民事訴訟中既未虛構也未夸大保險事故,不應認定為保險詐騙罪。


  案例解析:
  圍繞是刑是民展開的法律攻防


  本案是典型的保險領域刑民交叉案件,案情繁蕪復雜,如何辨析其中的法律事實?涉及保險法及保險詐騙罪諸多專業知識,車輛受損保險理賠流程,對評價行為性質至關重要。先民后刑多次審判,如何理順其中的司法程序?


  1.保險事故后,四輛車的保險損失系全損是客觀事實,為各方所認可并經人民法院生效判決確認


  根據保險法第十六條的規定:“保險事故是指保險合同約定的保險責任范圍內的事故?!彼牧舅統迪低耆凰兔?,且保險公司自始至終對保險事故損失程度為全損沒有異議。三名被告人的供述穩定,能夠證明四輛水淹車系完全被水淹沒,實際修復價值超出殘值,應推定全損。保險公司實地考察過這幾輛水淹車,對車輛全損的事實沒有異議,只不過是理賠方式上不同意一次性定損,且保險公司的工作人員也能夠證明:“這兩輛車在我們公司投保,因為那天發大水,車完全被水淹沒,根據我們的保險理賠條款,這兩輛車都是可以推定全損,也就是報廢了”?;詿?,在2014年11月第一批訴訟中,原被告雙方對車輛推定全損均予認可,在此基礎上法院作出25——28號四個判決書,被告方同樣未對損失程度提出異議,并未提出上訴。


  2.被告人雖然提起了第一批民事訴訟,但并未夸大車輛的損失程度


  各被告人基于車輛推定全損的事實,提起了第一批民事訴訟,并未夸大車輛的損失程度。推定全損,是指車輛雖然還可以修復,但修復的費用達到或者超過車輛的實際價值,修復也就沒有價值和必要,推定按全損來處理。全損的賠償的常規公式為:全損的損失金額=(出險當時的新車購置價-完好件新件市場報價)X(1-折舊期X折舊率)-殘值。鑒于第一批民事訴訟中,原雙方對推定全損的事實并不存在爭議,阮某某提起第一批民事訴訟并未夸大損失程度。理由有三:第一,保險法和保險合同對于修理的標準進行了明確的界定,需要達到修復的程度,雖然自2015年2月起截止第一批判決前,被告人對奧迪、本田、馬自達三輛車進行不同程度的修理,根據保險合同第三十五條:“因保險事故損害的被保險人機動車或第三者財產,應當盡快修復?!幣簿褪撬當O戰鸕那疤崠锏叫薷吹某潭炔⑶揖觳夥媳曜?。但其修理程度并不是依照行業標準并且經過檢測合格的保險合同所約定的“修復”,各被告人的供述也能夠證明四輛車并沒有“修好”不能根據修理——能開,就據此推斷出車輛實際損失為修理的價格。各被告人的修理是為了減少損失基本功能的修理,遠未到到保險合同修復的程度。


  第二,車輛的實際維修支出也不能推理出維修合同虛假。阮某某等人在第一批民事訴訟中提交的維修合同是對于車輛修復價格的預估,與定損價格無異。第一批訴訟得出全損的事實是基于保險公司的自認和保險事故的陳述等。人民法院做出25——28號判決依據的是預估的價格,而不是是否要履行合同進行實際維修的事實。反之如果法院認為,維修合同需實際履行,可以中止審理待實際修復完畢后根據維修成本確定損失金額。也就是說,維修合同簽訂后是否實際進行維修,實際維修多少不影響第一批判決,也不影響保險公司是否支付保險金和支付保險金多少。


  第三,如果根據維修合同和實際維修的支出的差距來推理,被告人存在夸大損失的程度,因為奔馳車是在2015年9月獲取保險賠償金以后開始修理且至今未修理完成,奔馳車的損失程度如何確定?預估的維修合同的金額能夠得出車輛全損的結論,與客觀的保險事故相吻合,被控方認為是虛假的保險損失;反之實際維修的支出,在不論是否修復的情況,與客觀的保險事故明顯不吻合,卻被控方認為是真實保險損失,這顯然是本末倒置。


  3.向法庭提供了奔馳車和奧迪車的發票,不能認定為夸大保險事故的損失程度


  被告人在第二批民事訴訟中提供了維系奧迪車和奔馳車的發票,公訴機關不僅認定為虛開發票行為,同時認為是夸大保險事故,騙領保險金的重要犯罪手段。辯護人則認為該行為不構成對保險事故的夸大,有以下四點理由


  第一,提供發票的行為,不能改變車輛全損的事實,不構成對保險事故損失程度的夸大。車輛全部淹水已達到全損的程度是客觀事實,提供發票行為既沒有超出車輛實際價值,也不能改變車輛全損的事實,不構成對保險事故的夸大。實際修理支出的金額不等于實際需要修復的金額。


  第二,提供發票的行為,發生在第一批訴訟判決并生效之后保險公司已支付保險金后,不能使保險公司限于錯誤認識并繼續處分財產


  刑法意義上的詐騙行為,必須是使得被害人陷于錯誤認識而處分財產的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行為。在第一批判決生效后,保險公司已與2015年9月支付保險金,被告人已實際領取部分保險金。提供發票行為并不能使保險公司支出保險金。


  第三,提供發票的行為,針對的是訴爭的對象兩輛車,而不是保險金。第一批訴訟是被告人已獲賠保險金,法院判決被告人獲得75萬余元人民幣賠償款,并未對四輛車的殘件進行處理。那么阮某某等三人擁有賠償款的所有權和車輛殘件的物權保險公司起訴想奪回四輛車殘件,說明其認可第一次判決中賠付保險賠償金的部分,即認可保險賠償金歸阮某某等人所有,而是要爭奪四輛車殘件的物權,也就是第二批訴訟根本沒有權利解決保險金的賠償方式、多少的問題。被告人在第二批訴訟提供的發票的目的,是為了證明車輛業已修理的事實,針對的奧迪和奔馳兩輛車的物權而不是保險金。此時扣押在法院賬戶被保全的錢款,其性質已不是保險公司的保險金,經過第一批判決而變為執行款;而且保全的性質是為了便于執行,通常保全的是被告的合法財產。


  第四,即便是針對奧迪和奔馳車,從本田車和馬自達車的判決結果看,提供發票的行為同樣不能影響法院判決結果。第二批訴訟法院所作出的3380、3381、3382、3383號四個判決書,均為支持保險公司的訴訟請求,僅僅返還維修的殘余部件。這是基于原物添附不具備返還條件,保險公司起訴不符合保險費第五十九條的規定,同樣考慮保險理賠過程中保險公司未積極定損的責任等等。根據第3381和3382號判決書,未提供發票的本田和馬自達轎車,同樣沒有判決歸保險公司。


  4.公訴人認為,各被告人提供發票進而導致“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這種觀點是錯誤的


  公訴人堅持認為,民事訴訟只是被告人詐騙的手段,被告人核心的詐騙行為是通過提供虛假的維修發票,意圖逃避返還保險事故車輛的責任,其違反了保險法第五十九條的規定:“保險事故發生后,保險人已支付了全部保險金額,并且保險金額等于保險價值的,受損保險標的的全部權利歸于保險人;保險金額低于保險價值的,保險人按照保險金額與保險價值的比例取得受損保險標的的部分權利?!北桓嬡說男形粲謔褂謎┢侄蔚賈隆耙鴉癲撇禱拐竦拿獬?,同樣能認定為保險詐騙罪。


  辯護人則認為,對保險詐騙罪的犯罪構成要素的解釋應堅持文義解釋,公訴人的解釋方式遠遠超出基本文義的解釋方法,不應采納。理由有二:


  第一,刑法規定的保險詐騙罪的犯罪對象是保險金,保險車輛或者公訴人所謂的“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并非保險金。保險法上的保險金,是指發生保險事故后保險公司對物質損失賠償的金額,給付的主體是保險公司,給付的對象是受益人,給付的原因是基于保險合同對保險事故的賠償。第一批判決書所確定的金額即為保險金。無論是保險車輛,還是公訴人所創設的“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這一概念,并不是保險詐騙罪的犯罪對象。


  第二,保險車輛或者公訴人所謂的“已獲財產返還債務的免除”,都屬于民事糾紛范疇。在業已確定保險賠償金的第一批訴訟之后,第二批訴訟訴爭的標的是保險車輛,依據的是保險法第五十九條 和保險合同。民事法庭需要考慮的是,是否滿足保險法第五十九條規定的條件,保險事故后雙方的責任,是否具有返還原物的條件,等等。這些顯然不是刑事法庭能夠解決的問題。


  5.保險支付保險金是執行法院第一批訴訟的第25、26、27、28號生效判決,并沒有基于錯誤認識處分保險金


  第一,法院依法作出的第25——28號判決,認定事實準確,適用法律正確,既判力應當依法得到維護。第一批訴訟是保險合同糾紛訴訟,法院基于車輛全損的事實,依據折舊金額計算出的賠償金額,認定事實準確,適用法律正確,原被告雙方均予以認可并未提出上訴。作為已生效的民事判決的既判力應當得到維護。反之,如果認定被告人有罪的前提,是推翻法院第25、26、27、28號判決。


  第二,法院作出的第25——28號民事判決所認定的事實根據法律規定是免證的事實?!度嗣竇觳煸盒淌濾咚瞎嬖頡返諶偃奶醯詼罟娑?,在法庭審理中,對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所確認,并且未依審判監督程序重新審理的事實,不必提出證據進行證明。也就是說該生效民事判決所確定的推定全損的事實,確認了四輛車的真實損失情況,也印證了各被告人沒有實施夸大損失程度的保險詐騙行為。


  第三,人民法院和保險公司并未陷于錯誤認識。在本案的第一批庭審過程中四輛車屬于水淹車的事實,法院、保險公司都是認可的,并且保險公司在協商理賠事宜一直主導要按照推定全損來賠償阮某某等人,保險公司只是對車輛的殘值歸屬有異議。故,法院和保險公司沒有產生錯誤認識。在本案的第二批庭審中,由于四輛水淹車已經被修理過,基于第一批判決結果和車輛實際已被修理和出售的事實,要求阮某某提供奧迪車、奔馳車的修理發票,發票的金額與第一批法官判決的以奧迪車、奔馳車按折舊率實際價值賠付的金額相等。而馬自達、豐田并沒有提供修理發票,不約而同的是兩位法官都判決出了同樣的結果。


  第四,法院和保險公司并非基于錯誤認識處分財產。第一批訴訟中,原被告和法院,對車輛全損認定的事實是一致的,法院作出生效判決并非基于錯誤認識。在第二批庭審中,法官和保險公司并無處分財產的行為,法官的判決不是處分保險賠償金的行為,而是解決四輛車殘件物權應當歸屬誰的問題。


  處理結果:
  一審改判虛開發票罪判處判刑,二審予以維持


  1.一審改變定性,檢察機關抗訴


  一審法院最終采納辯護人的意見,判決書認為:阮某某等人未夸大損失的程度,涉案車輛因自然災害成為水淹車系客觀事實,保險公司對此也無異議,并且法院已經作出過25號、27號判決,雙方均未上訴,且已生效,保險公司已將保險金交付執行;在保險公司訴求返還殘值的訴訟中,法院3380、3383號判決依據的是涉案車輛被維修這一事實,與各被告提供的發票金額無因果關系,且根據不告不理原則,法院只能對訴求作出相應判決,無權就已生效的25號、27號案判決進行否定或變更,從而影響各被告人依據生效判決領取保險金。因此阮某某等人未夸大涉案車輛損失程度,阮某某等人虛開發票的行為并未使法院或保險公司產生錯誤認識從而對保險金作出有瑕疵的處罰,其行為不構成保險詐騙罪。但判決書同時認為:虛開發票的行為構成虛開發票罪,判決阮某某犯虛開發票罪,判處有期徒刑九個月,緩刑一年六個月。


  隨后,檢察機關以一審法院將全案認定為虛開發票罪屬于定性錯誤,認定阮某某自首屬適用法律錯誤向浙江省某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抗訴。


  2.二審三遞辯護意見,法院裁定維持原判


  二審開庭審理,辯護人對抗訴書指出的問題進行了針對性的辯護,庭審后在一審辯護意見的基礎上去粗取精遞交了辯護詞。但庭審以后,辯護人與法官就本案的定性進行了多次探討。每次探討之后,針對法官提出的質疑,辯護人先后遞交了三次補充性辯護意見并附相關證據。最終二審法院裁定駁回抗訴,維持原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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